元诗歌公益网-追溯诗歌的本元

第三届元诗歌奖入围者三名入选2018《中国诗歌》夏令营

1539743987119202.png

醒洱,1994年9月生于山东济宁,上海交通大学2017级硕士研究生。


风景之末

I

已然忘记,何时置身此地
天空低矮,秩序简明
但仍需步入事物内部
一个草草写就的废园
是否能带来新奇的触觉?

沿着这条路,依旧是荷塘
硕大而肥厚,欢快的脉络重复
朝各个向度增殖的绿
洁净的细梗将其递向湖岸
弯折或低垂之态
暗银色叶腹,悬临幽深的波澜

湖水青绿,而天灰暗
鹳掠过水面,翅羽执掌气流的力矩
低空滑翔,负荷疾行
我们惊叹于这精微艺术的赋形之美
逗留于顽石,扬起黑色的喙
和失眠的细腿

“我们不走回头路。”
熟稔的东西从不能使人充盈
进入丛林深处
一些灌木枝杈挑衅着我们
而蕨类的暗绿给予安慰
横向生长,极低而宽阔
顶端渐变血红,它内陷的风暴
涌出,但不能舒展
延叶脉折叠自我,以封藏柔嫩的屈辱
它与生俱来的债务。哦,女性!
总在夜晚变得陌生

依盛夏之权威
存活,蔓延
此地:一个幽闭空间的宗教


II

步入此地的纯粹智力
月之领土的干冷气候

灌木尖锐而猩红,封藏在小巧的篱笆中
精微结构的拉力控制
使柱蕊竭力伸长,它惊呼的喉舌增殖
花瓣避让,反向折叠

白头鹎停留,凝视复飞离
鳞块裹挟的树体,灰至深褐色
警戒断面的明黄,仿拟光之牙齿
使新绿磨损

松果坠饰呈卵形,规律性崩裂

圆瓣递进填补空隙
重复,变奏的绿交响,和柱状新枝上幽微的刺
它的羽翼平展,斜向上式蔓延
被旋切成平顶,低矮近于荒草

远处飞蓬,在疏于管理的湖岸
是由于摄取了水的狂暴和凛冽,
所以变得高挑而笔直?


叶脉上季节搏动
脚下的血管纠缠
是蒺藜深埋的叛乱

此地,无主的历史
荒芜铺排的秩序
为新的广延统摄

III

向前,是凌乱的松树
积尘使脖颈微垂
并压弯躯干和颀长的脊柱
松针紧锁浓绿,向内的刺
聚成疼痛的骨节,它的新绿生成

这敏锐者的生产,灼热中不断磨损
月季开始衰败,丰盈渡至褶皱
褪作枯朽的黄
黑心菊微笑,高举中心的巨眼
我步入一股甜腻的腐味儿

既非月季也非黑心菊
是梧桐花无数癌变的喇叭
堆积在发黑的枝干
柔软的淡紫花瓣上
稠密的霉斑,向内排布
而狭长的花柱向外探出,呼叫
被柔软的绒毛裹挟
坠入潮湿的沉默中

而树依旧高耸
太阳为石壁刻入影子,漆黑而坚硬的割线
其强力,其持久
将悲伤埋入律法
横亘于此地的空气
与历史

 

2017.8

 

 

夏日妆台


*
把所有迟来的触摸相加便得到你的形状。
你低着头,拼贴罪业的发票。
把所有迟来的触摸砍除便露出无你的星空。
空空的蓝,你的粉盘。


镜中升起的双眼,被黑色的时针划分
私语与红烛,收纳在底部抽屉。
众光容纳平凡的形体,欢爱如广泛的性,
浮动裙裾般的树冠。


你的耳饰一长串儿,翡翠的位序
种植,种植在耳垂,美的领域
须以迷途释义。不忍但我折返,
那些陌生的干冷的反光。

*
一些尖叫的树叶被重新组织。
双手裁剪的路径,跟随花枝,针线拼接着邻域。
天空晴朗地收缩着,有限的事物,

正在开发持续的冰冷。

*
钟表微笑,证件在铁盒里,周转黎明。
事件还没有新的主人。
晚风将树叶击散,
声音介入了秩序。

2018.7


1539744016236201.png


独孤长沙,本名刘阳,1991年生,现居于衡阳。


江边闲散

 

“绝不能让肥胖,颠覆了整个盛唐”

想我最瘦的时候,才五斤八两

从核六所背后的出租楼下来

阳光已经不多

解放大道的东风从1948年便开始吹我

吹我的老父,也吹我的旧林

垂柳像不像一种绝症,你说。再临江

无非赋一首《浪淘沙》。倦鸟与情侣

凭栏仍可干许多的大事

梳羽,晒翅,交尾...似乎来不及热爱

落日急速的溶解

试看我广场大妈比起公孙娘子的舞艺

如何?终究流落江湖

这又何尝不是船只最好的归宿

闲散者七八,垂钓者五六

卖艺者三四,倒骑白马者一人

暮色下,我暼见两只小狗

初次邂逅,便蹭在了一起

论及品种,血统

却又被女主人强行拉走

一步一回头。我陪都的妻子

曾用尽一生的勇气,把自己交给爱情

而今,静坐于石鼓滩头

只能望着对岸的楼盘

一幢幢,一幢幢,茁壮成长……

 

 

与陶渊明

 

胡人南下,带来牛扒,也带来披萨

我只喜欢坐小马扎,吃糖醋大鲤鱼

在江左。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姓什么?琅琊王氏,或者陈郡谢氏

 

旧时。我们便已滑入大超市。称重

分类,计价,打包。小紧张小兴奋

使我们更像一件崭新的商品,供人

挑选。九品中正制,欢迎您的光临

 

祭酒,参军,县令。米不过五六斗

腰肌劳损与肝硬化。我更喜欢饮酒

空旷的九月,唯有菊花菊花与菊花

 

淡化我的忧愁。阿潜,我告诉你吧

我正在磨一把好刀,待到秋雨决绝

便从红星村连夜杀到彭泽杀到建康

 

 

蓝色推土机

 

1.0版

九岁那年,一辆推土机

拖着沉重的履带,突然闯进我的童年

把我铲成一个光头,便扬长而去

马路被压的吱吱大叫

整个村庄都在喊疼

 

2.0版

由爬行到直立行走,似乎只在一夜间

这慈悲的钢兽,伸出长长的手臂

正为我们一遍遍的剃度。田野的菜花

山坡的牛羊,以及稀疏的胡渣

庆幸的是,我的身高仍不及车轮

 

3.0版

山外青山。为何只选择蓝色

隐蔽性与安全感。使我们需要更高的高楼

终于,有人在屋顶,与落日连干三碗

汽油。没有蛙声,也没有蝉鸣

有的只是“请注意!”有的只是“倒车”

 

 

最后的雨

 

剩下的日子,必须交给季风

交给牝马,去完成

 

阴云统治下的庄园

汹涌的爬山虎,占有

我全部的额头。松针

正一点一滴的消灭自己

时间绝不容忍

我们只以一种形态存在

女服务员反复的催促

“快点,快点,再快点”

一场暴雨正在我的体内

 

我深知,我正在变坏

也正在变老

也正在失去整个夏天


1539744090101172.png

路攸宁,原名潘凤妍,1996年10月生于四川万源。


我生来拥有河流的性格与命运

 ――致母亲

 

妈妈,我们都必须承认,这世上不会有一条河流

千里万里,再重返源头。你的女儿,和被授予草木肌肤的你不同

我生来拥有河流的性格与命运

这一生都在流淌,都在向未知的地方迁徙

妈妈,这世上,只有风漂泊无定

而我,终会跌落成一朵浪花,向平静靠拢

我们有着许多相似之处,但这与基因遗传无关

不会有人向我们交代因果,我们便虔诚地

选择了女性惊喜而冒险的一生

譬如忍受痛经,生儿育女,甚至担心妇科病

我也会交出果实,像一棵树,像年轻时的你

但是妈妈,我无法像你一样纯粹

我会爱上不同的人,爱他们藏有春风的眉眼和嘴唇

如你一样,我不会在落雪的日子里清算得失

载满风霜向衰老和熟悉的一切抵达已是圆满

尽管那时我不再拥有美貌和锋芒

妈妈,这一生,我必然与你承受相同的疼痛

承受身体里全部的潮水涨落

 

于绵阳,为母亲生辰而作

 

2017年7月27日

 

夜雨寄北

 

人们咒骂该死的鬼天气,埋怨不如意的一切

成绵路上的行道树活成苍老的模样

 

你终于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习惯了温度失衡的白昼与黑夜

 

有人拨弄舌头,热衷于和你开粗鄙的玩笑

但是无人滔滔不绝,和你谈论诗歌

 

你在四人间的小屋子里,落魄而孤独

窗外夜雨奔袭,惊醒了一盆寄居生长的绿萝

 

伏案写信,挑灯花,剪烛,辗转难眠

年久失修的岁月里,是否有人再问你归期

 

是否有人,只寥寥数笔,告诉你

数千里外的巴山,有夜雨叩问

 

2017年8月3日


他们教会我饮水止渴,而不是望梅

 

许多年过去,我仍旧记得那些人

握一柄生锈的镰刀,割下肆意生长的青草的模样

青草茂盛。而他们的一生,单薄且清贫

 

传言中有怪兽在夜里啃食庄稼

在口耳相传的内容里,人们的恐慌日益增长

风声敲落雨点,有人在夜里点亮灯盏,冒昧而唐突

 

幸存的庄稼和反复雕琢的生活经验,都被收进仓库

秋后,河流涨水,河水漫过打磨光滑的洁白石头和

出露岸边的野生螃蟹

 

我爬上枝头,摘一枚酸涩的青梨

阳光从叶缝间滑落,惊扰了树下打瞌睡的花猫

摇着蒲扇的人,围坐一起晾晒方言

 

那时换牙,村里人告诉我,下排的牙齿要扔上盖满青瓦的房顶

上排的牙齿丢在积满尘灰的门槛下

它们才会沿着各自生命的轨迹,有序生长

 

他们教会我如何辨认,雨后初生的无毒蘑菇

也在暑气逼人的漫长季节

教会我饮水止渴,而不是望梅

 

2017年8月4日

153974411899399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