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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墨痕:如果实在觉得所有人都不行,可以像波特莱尔那样自己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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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钱墨痕,1994年生于江苏南通,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有小说、散文50万字见于《青年文学》《湖南文学》《雨花》《西湖》《时代文学》《安徽文学》等。有小说被《中篇小说选刊》转载。


1.首先恭喜获得首届文无小说奖,你是什么时间开始写作的,是什么原因让你一直坚持到现在?

 
严格意义上写作是从高三开始的。任何一件事值得被坚持都是因为有所回报,有所回报是坚持最主要的理由,写作让我了解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说在社会上的定位和价值。除此之外,如果不那么切口不那么大的话,也就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2.我们都知道即使是一篇短篇小说写作的周期有可能非常长,你能不能分享一下本次获奖作品写作前后的故事?
 
如果想比长篇小说来说,短篇小说的周期不算很长,而且就我个人来讲,真正开始写作之后,即使长篇也不会持续很长久。似乎是巴尔扎克说过任何小说都不能写太久,写得太久会磨灭作者对于故事的热情。
这篇讲的是一个师生恋的故事。2年前一个南大的教授跟学生不清不楚的新闻沸沸扬扬,当时有一些对师生恋的思考吧。常理总觉得学生必然是处在弱势的一方,我倒觉得也不尽然,哪一方都有可能是受害者,一切都不该有定数。然后反其道而行之有了这篇小说,大概就是这样。
 

3.你的写作经验更多的是来自个人体验,还是阅读?或两者是怎样结合构成你现在的写作?
 
我自己来说更多还是个人体验多一些,我觉得直接经验更可靠。间接经验当然也组成了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但是于我而言,更多是佐证。我是一个很愿意体验的人,我的个人经验也还没有到透支的地步,可以支撑我的写作很久,在透支之前,想象只是适当的武器,而不会是主要依靠的资源。
 
4.你认为现在还存在“怎么写”和“写什么”这两者之间的争论嘛?还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认为这种争论从来没有真正的站住脚过,即使是八十年头,对于“怎么写”讨论最热烈的时候,也没人否认过“写什么”的作用,先锋的那批人只是刻意地无视这个问题,而他们在思考怎么写的时候没有思考过取材嘛?我觉得这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写什么、怎么写、为什么而写,在我这里分先后,但是不分这个要,那个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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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对目前小说的写作环境满意嘛?作者和读者之间总是相互抱怨是对方的问题?两者怎样达到一个平衡?
 
满意,现在对于写作者来说几乎就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了,期刊不再是唯一的发表渠道,任何人都可以开口说话,将自己的创作送到世界的眼前。在传媒飞速发展的今天,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存在酒香怕巷子生的问题了,就跟小学老师常说的“没带就是没写一样”,如果你找不到你的理想读者,就是你写作的问题,你需要自己去努力。至于读者那层,现在是人是狗都在写作,总会有读者爱的,如果实在觉得所有人都不行,可以像波特莱尔那样自己动笔嘛。
 
6.中国小说发展到现在有没有达到和世界接轨的水平?你认为没有达到的话还差些什么?

中国菜有没有到跟世界美食接轨的水平呢?我觉得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中国小说并不需要依靠和世界接轨来找寻自己的价值。
 
7.获奖也是对写作的一种肯定,本次获奖对你接下来的写作有什么影响嘛?能不能谈一下你接下来的创作计划!
 
获奖更对的是一种认可,第一个问题中所说的一样是一种回报,跟其他的种种一样,告诉我这条路没有走错,这大概是最大的影响。接下来大概还是主要短篇小说的创作吧,30岁之前是一个写作者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年起码要写上十五万字才算是对得起自己。

主持人:金启明,1998年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现求学郑州,花鸟诗社成员,《元素》杂志副主编。

安全区 

  
(1) 
讣告是我第一个发现的,被一堆包裹和全国各地寄来的学术期刊压在了最下面,我的导师翘着二郎腿在抽烟,那是我从台湾回来的第二个月。
我把单片的纸页从小山似的快递中抽出来。上面的是几份红头文件,我的通常做法是按日期排好,然后放到导师的桌上。这种事我做了两年了,驾轻就熟。最下面是一张黑头讣告,主人公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我的手在半空中震颤,讣告抖出淅淅索索的声音。
“钱知寒?
导师在等着我递过去最后一张纸。
我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小邓你还不知道他的事是吧,这小伙子可惜了。
我研究库切的长篇小说《耻》的毕业论文拖到了交稿前的最后一周,这一周我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但即使这样,我闭关前的最后一顿酒还是和钱知寒一起喝的。
“怎么会这样?
导师熄灭了烟,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讣告,告诉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唯一一个既保全他的名声又保全学校名声的办法。学校失去一个年轻老师固然值得扼腕,但是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一时间没办法控制自己,低吼了出来,“对不起老师,我有点失态了。
导师叹了口气,踱步过去把办公室门关上,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桌上的中华烟递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而后又把伸出的手攥紧了拳头锤在大腿上。导师从烟盒中抽出一根放到我面前,告诉我关起门来难得抽一根,无碍。然后给自己点上了。
“我知道你和钱知寒有私交,你也别太难过了。你知不知道钱知寒的事呀,你知道杨柳的父母闹到学校里来好几次了吗?
我有点无望,干脆也把烟点上了,小心地吸了一口。
“杨柳的父母半个月前找到我,要系里给个答复,说女儿被学校老师糟蹋了,不能好好解决决不罢休。我听说上个星期杨柳的父母还带着十几个人堵了校长的车,说要讨个说法,不然就只能去找媒体了。
“可是他们俩不是在谈恋爱的吗,怎么话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糟蹋了?
“老师和学生谈恋爱是双双开除,但换种说法结果就不一样了,这个谁都想得明白。况且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能说得清楚?小邓,半年前那件事之后,我们学校的声誉可再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半年前的事我知道,系主任因为男女之情被抓判刑,我们作为文科专业,今年招生不知会受累多少,要是钱知寒的事再作为火上的油被捅出来,那学校的名声怕是万劫不复了。杨柳父母敢这么闹估计也是摸透了校方的这个心理。
“杨柳呢,她没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这件事出来之后,她就再没来学校。她爸妈给的说法是身体不舒服,言语中还隐隐含有威胁的意味,至于是不是这样,谁知道呢。
“可是,学校就不能出面保护钱知寒吗,一定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学校的声誉吗?
“小邓,你错了。不是维护学校的声誉,更重要的是维护他自己的声誉。你知道我们人文学科学到最后学的是什么,学的就是一份气节。自古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有人对读书人都有相应的尊重也有相应的要求。你没办法用‘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来搪塞民众,没法跟民众说我虽然这样那样但是我学术研究做得好。大学其实不是象牙塔而是个大染缸,但外界又没办法接受这一点。其实我一直很喜欢钱知寒,他是进来的那一批年轻老师中最优秀的一个,但是他忘了一点,有的雷区是探不得的。
导师一副痛心的表情,起身看向窗外。
“可是,钱知寒人品没有问题啊。
“人品是由别人、由大众评价的,大众都是随大流的。我们所有人几乎都生活在浅薄之中,我们不得不为浅薄付出代价。不是像你刚才说的,学校不保护他,学校尽力了,学校做了学校能做的全部。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们从没有给过钱知寒压力,不是我们要他自杀的。只不过他的做法挽回了学校的名声而已。你知道学校几个层面的评审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教育部的验收组下个月就要驻校了,招生也箭在弦上了。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力量全部丧失了,但又不知道我重新拥有力量后能去做些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导师面向窗外顺势打开了窗户,清明之后柳絮又活过来了,在校园里到处飞扬。开窗之后拉上纱窗,深吸一空气,看得出来他顺畅多了,“小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年轻人听到这种意外总要先缓一缓。今天我这儿的事不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有事再叫你。
烟早就抽完了,我说了声谢谢老师,往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告诉我钱知寒老家那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治丧委员会是学校组织的,丧礼在下周一上午,我想去的话可以去见上最后一面。

(2) 
认识钱知寒是在学校健身房的浴室里。
那是大三的九月,暑假在家疯狂吃了两个月,吃出了个D罩杯的肚子。夕莉开学见到我第一面就勒令我减肥,夕莉是我那个时候的女朋友。她说她不要求我有多少多少块腹肌,起码我的腰围不能比她的胸围还大。
她的胸部不大,在我看来她的诉求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从那时起我下午没课就会泡在健身房里。至于钱知寒,我只知道系里新来了个教比较文学的老师,博士刚毕业,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在学生工作办公室做助理,他入职的时候我跑腿帮他办过手续,仅此而已。
我选择的健身房在校内,好处是方便,坏处是建在地下室,通风什么的不好在其次,主要是地下没修厕所。健身房不修厕所是很可怕的事,所有人补充的大量的水分除了出汗就只能留在体内。厕所虽然一楼有,但是没人会穿着背心短裤专门到一楼教学区上厕所。
九月下旬的一天我健完身脱衣服准备洗澡,听见浴室里有人在争吵。我天生爱热闹,便跑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是一个瘦子在和一个壮汉争论着什么,但是雾气缭绕加上水声潺潺,我也没办法听清或看清什么。接下来的景象是壮汉将瘦子一把推倒在地,瘦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壮汉冲上去又是一脚。瘦子急了,爬起来去掐壮汉。浴室里滑,双方都使不上劲,很快就扭打在一起。说实话,活这么大我还从来没看见过两个男人赤身裸体扭打的景象,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想拿手机拍下来。有这样想法的不只是我,别的人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拉一把。很快他们滚到了我脚边,我看见瘦子似乎有些眼熟。“钱老师,”我试着叫了一声,瘦子回头来看我,他分神的当口又挨了一拳。壮汉我也认识,是外院足球队的一个中锋。我这时候上去用身体把他们俩隔开。钱知寒嘴里仍然不依不饶,壮汉看在我的面子上或者说看对方是个老师才没进一步动作。
洗好出来之后我告诉钱知寒我认识他,我是系里的学生,叫邓小邓。他问我要不要去学校后门口的酒吧街喝两杯,吃两串烧烤,权当感谢我帮他解了围。本来我开始健身后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膳食体系,而且我晚上还约了夕莉。我把难处告诉了钱知寒,钱知寒反倒不觉得是什么问题,“叫她一起来好了。”这样我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并且和老师搞好关系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把肉串和两瓶百威装进肚子之后,我问他怎么就打起来了,要不是在浴室施展不开,对方这么壮,他真可能会伤筋动骨。
钱知寒把薯条塞进嘴里,回问我,“小邓你觉得浴室里可以尿尿吗?
这个问题把我一下子问住了,倒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好比人应该杀猪然后去吃肉吗,本来不是什么事,但是严肃地问出来总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钱知寒这个问题是有答案的,浴室里清清楚楚挂着“严禁在浴室里尿尿,违者停卡两个月。
“不可以啊。”我告诉他。
“对啊,”听完我的话钱知寒狠狠拍了下桌子,好在酒吧里音乐声大,也不至于影响到别人,“我也觉得不行。
“然后呢。”我开了第三瓶,跟钱知寒碰了杯,让他喝杯酒压压惊。
“我看到那人在浴室里尿,就过去说了他两句。我也没说啥,我就跟他说这儿不让尿,影响环境,他就跟我打起来了,你也觉得不能尿对吧,你看我们那个浴室一进去,味儿多大啊,通风又不好。
他这番话说得我哭笑不得,就是因为有人不遵守规定才会贴出这么大的字。我脑补了一下,要是我干一坏事的时候被人不留情面指出来,八成也会恼羞成怒。
“他是在洗澡的时候顺便尿出来的,还是专门到下水道旁边尿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钱知寒认真地反问我。
区别还是有的,比如我每次洗澡,当水冲到我膀胱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尿尿,洗澡时候顺便尿出来是无意的,有时候就是没忍住而已。但是如果你刻意走到下水道旁边去尿尿就是蓄意的,既然你本来就想尿了,为什么不专门去找厕所呢?其实我还有一种想法,你在自己淋浴的时候尿,尿顺着水流有可能流到别人脚底下,而你对着下水道,伤害可能会小一点。我想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与他商量。
“他是专门去下水道尿的,但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这确实是一件错事,我偶尔洗澡也会在浴室尿尿,即便有的浴室建有厕所,那些厕所实在是太脏味道太难闻了。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件错事,所以每次偷偷尿的时候我都带着负罪感。不过话说回来,那哥们之所以恼羞成怒也正是因为错事被点破。我向钱知寒摊开了双手,表示是没什么不同。
“我觉得公共浴室是公共区域,公共区域就必须遵守公共道德。上面写了不能尿尿就是不能。如果你违反了就必须做好被惩罚的准备。毕竟不是私人区域能够为所欲为。
和原则性强的人聊天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大三的我还特别喜欢抬杠,不喜欢说不过别人的感觉,哪怕他是个老师,“私人区域是什么意思,自家的浴室吗?自家的浴室当然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相比我酒后的玩世不恭,他反倒更加正襟危坐,仿佛谈论的不是浴室里该不该尿尿这个放不上台面的话题,“不仅是自己家里,比如在南方,公共澡堂也会有小的隔间,互相看不见彼此,这样也算是一个私人空间,或者说安全区。你在里面的活动是相对私人化的,你可以做一些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影响到别人,”他停顿了一秒,“比如我们刚刚谈论的尿尿。
他的理论并不能使我信服,“那合着不能在公共场合尿尿只是因为尿尿被人看见了显得不雅,不被别人看见反而就没事了?”我觉得我这个问题一针见血,起码能直戳钱知寒理论的软肋。但他并没有来得及对我的问题进行回应,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过来,夕莉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和老师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钱知寒又叫了点吃的,他入职后开的第一门课就是教夕莉他们班的英美文学,我用不着给他们相互介绍。夕莉上个星期刚跟我说过钱老师给他们讲的《垂死的肉身》,讲得特别好。
“我们在讨论男生在浴室里能不能尿尿。”夕莉听完娇嗔地锤了我一下,意思是我不该当着老师的面如此不正经,我有心跟夕莉打趣,“你不信的话,问钱老师。
“课上叫老师,课下不用。你们愿意的话叫我知寒也行。没错,我们是在说这个事。
夕莉听了吓了一跳,她小我一级,在大学里,年级与年级之间的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大一大二还羞涩腼腆,大三就没皮没脸了。
我怂恿着夕莉喝了杯啤酒,然后聊了几句正经的话题,看时候差不多了,我问她,你们呢,女生会在浴室里尿尿吗?
夕莉听了我的问话一下羞红了脸,我又恬不知耻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可以说我有个朋友怎样怎样……”
钱知寒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完了夕莉问我,你是希望我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点了点头。
她告诉我她不会,她觉得她没有站着尿尿这项技能,就跟有些男生没法坐着尿尿一样。但她不能代表所有的女生,她只能代表她自己。说完这段话她坐在那儿自个儿生起了气,而我和钱知寒可能都喝多了,没有管她,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异样。
后来我和钱知寒又就着能不能在浴室尿尿的话题喝了两杯酒,其实也都没什么实质意义,就是瞎鸡巴讨论。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也都知道不对的事如果没人做就不会为此讨论了。后来我们绝望地意识到两个喝醉的人根本无法找出这么做的行为学根源,只能是不了了之。倒是钱知寒所说的安全区理论或者私人空间的观点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他一直说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安全区,每个人都需要安全区。这一点吸引我但是我一点都不赞同,我这次是真的不赞同。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地方对于谁是绝对安全的。

(3) 
那天我们都喝多了,最后还是夕莉买的单。这样的事之后经常发生,常常是我们两个喝酒,快结束的时候打电话叫她来买单。我和钱知寒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哪怕我们在大部分的问题上看法都不尽相同,但我觉得好的相处模式就该是这样的,和而不同,求同存异。
大三之后是大四,我懒得去考更好的学校就留下来念了研究生,同时辅导大三的夕莉。她一心想拿复旦的推免但最终因为绩点差了0.3分,也留在了本校读研。那年因为各种各样的杂事缠身加上面临毕业,跟钱知寒的联系也少了,他的消息大部分都是从别处听来的。好像因为长得帅加上学术能力强挺招我们学校的小姑娘喜欢的,还说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几年内升到教授不成问题,真真假假,不一而足。
再与他有联系的时候我已经研一了,跟着导师混日子,每天早上给导师拿信,打扫卫生,还陪他吹牛逼,算是半个秘书,巴望着在以后的道路上他能提携我一把,或能带着我上路。
那是三月的一天,天气还挺冷的,但暖气已经停了,前一天甚至还下了一场大雪。我找人把办公室的空调清洗完打开,试试效果,效果还行。一切结束后准备去吃饭的时候导师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和钱知寒老师关系不错。
一两年相处下来潜意识里我已经不大把钱知寒当老师了,导师这么问我一下竟然还没反应过来。我告诉他我跟钱老师关系还行,有时候会坐在一起讨论问题。
“说得上话就行,什么时候你们见面了你替我叮嘱他一句。
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我识趣地马上去关了门。
他把食指屈起来,敲了敲桌子,说现在有种说法在下面传得很厉害,钱老师跟一个叫泽岚的小姑娘走得很近,这不是好的现象,师生关系的度要把握好,要既严肃又活泼,男女问题可是大问题。其实导师没必要跟我说这样的套话,又不是我没把握好,也估计是他开了口没忍住。完了最后他让我劝劝钱知寒,说他出面的话就算是正式谈话了,他不希望到那一步。导师最后还专门强调了钱知寒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与泽岚走得太近也是不对的。
“与泽岚走得太近也是不对的。”听到这句话,我多了个心眼,但是我对师妹们向来不太熟。找钱知寒之前,我特意先问了问夕莉,想从她那里会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泽岚比夕莉还要小上两届,但差名声在整个女生间都传遍了。我们的系主任有个不太靠谱的爱好,他经常会骚扰一些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和女学生,作为补偿,他把一些他能做主的好处和荣誉分给她们。这些校方不是不知道,只是系主任是我们学校唯一的杰出青年,算半块金字招牌,也正是因为这个,只要事情不闹大,学校能遮就遮能掩则掩。夕莉告诉我,泽岚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主动上门找系主任进行思想汇报的,而且系主任很喜欢她。听到这里我浑身汗毛立了起来,我意识到找钱知寒应该越快越好。
钱知寒没有课,我们约在了教学楼旁的一家咖啡馆。我心里有事,也没法跟他假客套,直接问他是不是跟一个叫泽岚的女孩来往不正常。他听到我提泽岚的名字时楞了一下,紧接着听我说完夕莉告诉我的泽岚和系主任的事后,笑得停不下来。
我耐心地等他笑完,冷冷地问他,“好笑吗?
“还挺好笑的。”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冷静,说不是夕莉说的那样也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一点都没办法冷静下来,咄咄逼人地问他难道不知道高校中有两条红线,其中一条就是不能跟学生谈恋爱吗?
钱知寒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说我想多了,他跟泽岚没什么,如果我不相信的话他可以对天发誓。
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并不能让我信服,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谁有空听你发誓啊,这么幼稚的事,是一个大学教师做的吗?
咖啡已经端上来了,钱知寒在杯边舔了一口,告诉我他从小受的教育不好,遭遇过一些心灵伤害,这也是他立志成为教师的原因之一。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努力来换孩子们哪怕一小片干净的天空。
我有点想问心灵伤害具体是哪些内容,但看着他的眼神没问出口。
“你现在还会想伤害过你的那些事吗?
“会啊,当然会。有些东西一旦形成,你是没办法逃离的。你能做的只是找一块安全区,把自己放在那里。即使在里面待不了多久,知道有块地方在那里总是好的。
“你现在找到安全区了吗?”我问他。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想猜猜,算了,我知道我其实也猜不出什么结果。
他没有跟我讲他和泽岚的事,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绯闻怎么传起来的,或是他们做了什么,我也没再追问。我知道导师布置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至于钱知寒,他也许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找到一块安全区不容易,他应该知道这一点。

(4)
混迹在“研究生院”这棵大树下面的常常有两种人,一种是刚入学就立志要念博士,将学术进行到底或者以本校为跳板想再上一个台阶,一心盼望着帮助祖国完成复兴大业的,还有一种是辛辛苦苦考上了硕士,要乘学生生涯最后的两年或三年好好玩玩,弥补少年时代的遗憾。我思想上属于前者,行动上又不自觉地往后者靠拢。我浑身上下充满着理论自信和制度自信,却一点道路自信和文化自信也没有。
我跟几个师兄包括钱知寒讨论过读博的问题,他们觉得若是没有坚定的理想信念倒是没必要在学术上一条道走到黑,把博士的四年当做逃避世俗责任的窗口委实没有必要,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钱知寒则是劝我不妨报个海外交流的项目,让资本主义毒害毒害,说不定就想开了,回来还能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卖力。
在台湾的前半年我基本上是在四处游荡中度过的,我是个写小说的,认为了解这个世界大于一切。那段时间和夕莉的关系也冷了下来,因为异地,也因为别的一些原因,我也曾想找一些台湾的小姑娘聊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但不知是主观还是客观的局限,台妹们总是不太搭理我,这让我无形之中感到绝望。
让我绝望的还有另一件事,就是每天晚上都要和夕莉视频一小时,倒不是说我不爱她,我只是觉得每天的一小时太过程式化了,程式化渐渐消磨了爱意,就跟每天打卡上下班一样,你总不可能对每天打卡上下班的工作保持着经久不衰的热情和激情吧,是一个意思。
那天接到视频提醒的时候我刚从健身房出来走到最近的一家“711”。台湾的便利店不像北京,没有寸土寸金的成本,你可以在便利店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那时刚刚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份葱爆牛肉饭,坐下来后,我打开视频。
“Surprise,drama bitch!
夕莉那个时候特别喜欢叫我戏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你怎样,我在吃宵夜呢。
“你都看不见我的新衣服,哼,我要生气了!
“好看,好看,怎么他妈的这么好看啊,你的新帽子吗?
“是衣服!衣服!帽子是上个星期买的,你这个猪,就知道敷衍我。
都是程序性的对话,乏味而没有营养。我对海峡的另一边直播起吃如何吃台湾便当。
“你知道吗,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无法相信一个快二十五岁的人,还会用这么蹩脚的句式,好歹我们学的还是中文专业。
“我想先挂电话。
“我真的要生气了!
“哈哈哈,别别别,好消息吧。你说,我听着,这牛肉饭真不错,下次带你来吃。
“呵,我不说了,除非你求我。
接下来又是几分钟的扯皮,我们的一个小时一般都是这么度过的。好消息是系主任被抓了,这次事情闹大了,女学生特别倔强,怎么都压不住。现在是信息时代,发酵得也快。加上这次公安也介入了,据说弄不好还要判刑,反正系主任的时代算是结束了。
“这样说倒确实是件好事呢。
“是啊,现在公安的人老来我们系,拿着花名册问这个问那个,说哪个女生被骚扰过,希望主动说出来,但说出来的很少。毕竟大家还要继续学业,还要面子,而且我还听说系主任男女通吃,真的是恶心死了。
“还好他没找过我。
“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不过起码最黑暗的日子过去了,以后多多少少会变得好些的。
“那可不一定,我们是文科院校,这件事闹出来了,不知道明年高考还会有多少家长敢把孩子送到我们学校来读书呢。”在台湾微信用得比较少,我点开朋友圈,哪知一连几页都是对系主任的口诛笔伐。
“学校层面会管的吧,这不用我们操心的,我们也操不了什么心。对了,还有坏消息呢,你就不想知道?
“想知道啊。
“切,没劲儿。坏消息是钱老师还是跟女学生在一起了。
“什么,”我放下手里的筷子,“那个泽岚?不可能吧。
“我骗你干嘛,我有实锤,但不是那个泽岚。我一个师妹看见的,还拿手机拍了照片。一个女生进了钱老师的宿舍,第二天才出来,出来时还红光满面的。
“你同学这么敬业,在外面的等了一夜?后面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能不能关注重点?这是重点吗?
“好,照片呢,给我看看。
“那个师妹被我吓唬了一下,照片删了。就我一个人看过,不过我确定是钱老师。这个消息系里目前没几个人知道,大家的兴趣点还在系主任那儿。但这浪过去,说不定下一阵就是钱老师了。
“夕莉,这个女生你认识吗?
“我大概打听了一下,是个城里姑娘,但是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做点小生意。她挺朴素的,学习成绩也不错。对了,她名字叫杨柳,听师妹说她特别崇拜钱老师,每次下课都会去问他很多问题。挺认真的小姑娘,遇到问题后一定要弄明白。
“看起来是个好姑娘?
“好不好也是个姑娘!你要不要问问钱老师,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夕莉这么一说,我也没什么心思视频了,找钱知寒之前我打了半个小时的腹稿,鲁迅、许广平到沈从文什么的想了一大堆,到最后想想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去斥责他或者评论他的行为,一瞬间又不太想管这事了。但最后还是作为朋友的责任心占了上风。区号加手机,国际长途,我把电话拨了出去,我特意没用微信电话,是为了显得我庄重又严肃。
我拨了两次,电话响了三十秒都没人接,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点了一根“Longlife”,抽完之后电话响了起来。钱知寒问我怎么了,最近怎么样。我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杨柳是谁。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钱知寒问我为什么这么问。之后彼此的话变得心照不宣了起来,聊了聊大陆的新闻和台南的天气,我不知道要劝他什么以及怎么去劝他,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我解释。我们都有过年轻的日子,都知道男男女女之间那点破事,并且我们的勇气都仅仅局限于将窗户纸捅破的那一刹那。
之后我们再没有联系,直到我从台湾回来。

(5) 
回学校的第二天我就被钱知寒约出来了。我本来想拒绝钱知寒,我是提前回大陆的,论文很快就要答辩了,而我的库切研究才刚刚有点眉目,还在纠结于《耻》究竟是“道德之耻”“个人之耻”或者是“历史之耻”,我回来就是赶进度的,要不然怎么也得等到看完台北的那场雪,台北下雪可不是每年都有的事。
但我还是答应了,我们快一年没见了,时间在我们中间膈应得彼此有点生疏,但生疏也就是酒精起作用前的那一会儿,想着接下去几周可能要一门心思扑在论文上,我也就拼了命地喝酒。钱知寒倒也陪着我,我那时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久别重逢,大家喝得开心。
喝到六七成的时候他开始向我提出问题,这是我们之间的惯例,问什么对方都不会觉得惊讶。他说小邓,如果有一天你要选择自杀,你会选择什么方法啊。
喝到六七成我的脑筋还勉强在正常运转。我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告诉他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想自杀,八成还是选择安眠药,自己没有痛苦,给别人带来的痛苦也少。你想死亡已经够糟心的了,还跳楼撞车什么的把自己弄得如此难看,替你收尸的人看了你一副血肉模糊的样儿,得有多大心理阴影啊,都不利于构建和谐社会啊。
我觉得我说得特幽默,但钱知寒好像没怎么往心里去,末了我问他,“你呢?我觉得你们这种古典知识分子要是自杀,八成是自缢。要不就是投湖,投湖也不错,还可以向大师致敬。
他看我确实有点多了,也不指责我对死者不敬,而是一脸认真地告诉我他还没想好。但应该不是跳楼、跳湖、自缢这种,这种死法反抗意味太浓了,仿佛是在最后用生命去向世界控诉什么。其实自杀只是自己想死而已,内容一定得大于意义。如果反抗的话,应该有其他很多种可供选择的方式。
他说他还没想好的时候我的直觉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很快就被酒精压下去了。哼哼哈哈地附和了他一会儿,他问了我第二个问题,他说小邓啊你告诉我,因为什么你会选择自杀呢?
“因为什么我都不会选择自杀,现在多美好啊。”我下意识得蹦出来这句,我也是真的这么想的,眼神飘过去我看见他神色有点凝重,我便坐正了身子继续和他说。
“好,好,我好好说。知寒你刚刚不是说了嘛,一个人想死了自然就会选择自杀。自杀这个事我还专门研究过。我写小说写到矛盾无法调和的时候总会把一两个人写死,大部分是让他们自杀,自杀比谋杀来得更深刻,你没办法怪任何人时就只能去怪社会。我怕写得不像,为此读了不少这个方面的专业书,专家们告诉我,自杀更多的是一种冲动,一刹那没想开就选择去死了,真正想明白的人八成不会选择自杀。在现在这个社会,你问我因为什么会选择自杀,我现在看得挺通透的,所以我说现如今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选择死。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钱知寒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下去一半,“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权衡了方方面面的因素之后,只有死是最好的一种选择呢,不仅仅是因为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
我眨着眼睛努力消化他的话。
“小邓,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如果你在超市里突然看到一头大象,你会怎么办?装作没看见或者继续跟周围的人谈论霍恩比和阿特伍德?一般情况下,在看到不理解的东西时人们只会惊慌失措或者装作没看到。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安全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纳你,其实有些人只是装作没看见你。
他停顿了一下,等了等我没跟上来的思维。
“我就像那只在超市里出现的大象,原始人把我从森林赶进了超市,超市里的人以为我是来侵犯他们的,而我则以为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安全区。
我的思维慢慢有了点知觉,什么狗屁比喻,我在心里暗自骂道,喝到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我怕是要躺着出去了,但我们都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直到打烊。
我记得那天没有打电话叫夕莉来帮我们买单,我们已经有两个月不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分手,连我回去找的第一个人不是她她竟然也没有生气。我在这间酒吧前后喝了四五年,与老板早已亲如兄弟,走的时候我把钱包里所有的新台币都塞给了老板。台币数值大得吓人,折算下来其实也只够买瓶泸州老窖。
怎么回去的我是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关于自杀的问题还有第三个,钱知寒我问如果明天死去,最遗憾的会是什么。
“毕业论文没有写完?”话不经过脑子又冒了出来,说完我哈哈大笑。然后我换了副认真的脸孔告诉他对于我而言,遗憾应该是没有对世界做出太多有益的事或者说在我还有力气给这个时间奉献光和热的时候却离去了。“你呢?”我象征性地问他。
“没能跟我认为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好好地告别。

(6) 
在葬礼上不出意外地遇见了夕莉,在听导师念完冗长的哀悼词之后我在殡仪馆外拦住了低头疾行的她。
“拉我干嘛?你是不是想问钱老师的事?
我庄重地朝她点了点头。十分钟之后我们坐进了一家肯德基,我把点的餐放到了她的面前,她开了口:
“其实我并不想跟你说话,但是多一个人知道真相总要好一些,我们都为钱老师不值,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那天杨柳进钱老师宿舍被我们发现以后,他们明显低调了很多,在外人面前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有故事发生。他们有时候也挺亲密的,但一般人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即使偶尔往那方面想也不会认为钱老师能真的看上她。
后来谣言四起好像还是女孩自己说出来的。我们之前还以为那个女生老实得像根木头,其实都是假象。三个月前她们那届差不多开始保研申报了,杨柳本来学习成绩不错,但大二有一学期体育挂科,绩点最后没够。她想让钱老师帮忙,但钱老师没肯。
有人说是钱老师不想让杨柳读研,或者说起码不想让杨柳在本校读研,这样他们的地下情就还得再持续三年,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他现在很想结婚,但是师生恋的高压线又没法触碰。还有种说法,钱老师是想帮忙的,也做了努力,可一个刚来两三年连副教授都不是的年轻讲师又有多大的能耐呢?
没能保研本校之后,他俩大吵了一架。但是钱老师好像真的挺喜欢杨柳的,最后答应通过他的博导帮她弄上海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名额,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最后这件事也黄了。杨柳心里笃定认为钱老师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让她念研究生,想她赶紧毕业两人好结婚。
事终究是大事,杨柳气不过回去跟父母说了,她父母都是小市民,短暂震惊之后当即做了决定。杨柳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说是被父母关在了家里,听说钱老师专门上门去找过她,也没能见到人。还有传闻说杨柳怀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父母故意散布出来的。
后来的事你大概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一开始是杨柳她妈气呼呼来找你导师,要求赔偿金和保研名额,说是前年有个女学生在学校外一条小路上被强奸,学校为了息事宁人,给了保研名额,她女儿被老师糟蹋这么久理应给个说法。这是一个月前的事,当时被你导师糊弄过去了,你导师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什么会核实情况后给家长一个交代,并要求杨柳还是先来学校,完成学业很重要之类的。
当时是搪塞过去了,估计他母亲回家想想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加上不知在哪儿听说过不了多久教育部要来学校验收什么项目。她便化被动为主动,干脆带了一帮人去了校长办公室,前几次都没找到人,最后一次直接拦了校长的车。校长表示一定严肃处理,但被你导师上了一课之后,杨柳他妈不再是省油的灯了,她和带来的十几个人在校长室门口坐下了,非要等个结果不可。被保安轰走之后,他们干脆在学校大门对面拉了条大横幅,一连好几天,大喊大叫,还招来了省里的电视台和一堆新闻记者。事情很快就发酵变质了。
学校领导亲自找到钱老师,钱老师说了情况也做了检讨,但检讨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大家都知道是师生恋,但女方不现身不开口,另一方说不是性侵对普罗大众也没有说服力。领导急了,让钱老师自己处理这件事,必须三天内把杨柳他妈这群人请走,不然自己看着办。
钱老师一个典型的读书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当真是秀才遇上了兵啊,不知道那三天他是怎么熬过去的。
气话归气话,教育部验收组就要来了,该谈还得谈,校方与杨柳她妈谈了两次,保研什么的也不是大问题。但杨柳她妈吃准了校方怕事,咬死了200万的赔偿金不肯松口,这200万谁出?校方也是有底线的,不可能答应200万这一条。双方在这一点上僵持了下来。
钱老师那边倒是沉默着,可三天之后他到那里去了。夕莉指了指殡仪馆的方向。算了算时间,我们喝酒那天正好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后来杨柳她妈看见事态不受控制了才没敢继续闹下去。
“我们准备在豆瓣上发帖,微博、公众号都将同步,不然外人会以为钱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也不想干吗,我们只想为死者讨一个公道,把真相告诉大众”。
“所有这一切你们不也只是道听途说吗?
夕莉没想到我听她说完之后的第一句话会这样说,她有点生气,问我到底算不算钱知寒的朋友。
我说当然算,我问她杨柳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谁管她,就是她害死了钱老师!你想干嘛?去安慰她?
我喝了一口可乐,告诉她,“夕莉,你冷静一点,我是在跟你讨论问题。现在你不知道杨柳怎么样,对吗?
“不知道,她应该过得很好吧,起码她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夕莉说完,盯住我的眼睛,“你难道不生气吗?
“生气啊,可你把这些发了公众号之后难道就不生气了吗?
“我并不是为了消气才说出真相的,我只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真相,这也是我为什么现在还和你坐在这里的原因。
“可是你所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相啊,你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所有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你眼睛里看见的也可能是虚假的,这样可以了吗?”她拿起了包,起身要离开,“邓小邓,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变成了这样。
我伸手拉住了她。
“不是的,你听我说。
“钱知寒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不说你也知道,可是惨剧现在已经发生了,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
“那你说什么有意义?”夕莉甩开了我的手,站在那里。
“追究是什么造成钱知寒的死是有意义的,但是追究杨柳的责任没有意义。就像讨论在浴室里能不能够尿尿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看我们如何面对错误的事。钱知寒是因为杨柳死的,没有杨柳他不会自杀,但是他不仅仅是因为杨柳而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离开了,另一个人能否好好活着反而变成了最受关注的事,仿佛活下去的人天生就应该承担罪责,仿佛他们就是硬币的两面,一面死了,另一面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权利,这样不好,这样不对。
“难道你现在还没忘记对我说教吗?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邓小邓,你知道吗?
她并没有听我给她的答案,就转身离开了。

(7) 
我面对一整面墙的书坐在椅子上。
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恋人,我在想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的告别。
钱知寒最后一次和我喝酒时,好像还是没忘记提及他的安全区理论,而我还是坚持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所以从来不存在什么狗屁安全区。他说不是的,安全区还是有的,只是不能在里面呆太久,不然就算是鱼,也会被淹死在海里的。
被大海淹死的鱼?每每跟钱知寒喝酒,总是能听到他一些奇奇怪怪的理论,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
每个人高潮之后都会产生片刻到一段时间的抑郁或者失落,这是亚里士多德说的。我以为他跟我聊了一整晚自杀和安全区是因为性生活规律后的后遗症。这个药我是在台湾一个奇奇怪怪的店里买的,专门医治性高潮后的抑郁,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这是什么?
“post-coitaltristesse(性交后抑郁)”
然后我给他讲了一遍这药的功效,他朝我暧昧地笑了笑,把药收进了包里。
那药有用吗?
没有用。
他还是从楼上跳下去了。